2026年11月，四川宜宾叙州区泥溪镇，岷江江畔的“坤隆昌”茶馆迎来了它的第六个年头。这座青瓦木梁的老建筑，前身是当地的老年协会茶馆，街坊老人们喝茶聊天都爱到这儿来。
2020年8月，岷江洪峰过境宜宾，茶馆被淹，洪水最深处达“一人多高”。那年，45岁的姚元全还是岷江航运公司的渡口安全员，也是茶馆的常客。他喜欢老物件，也不愿乡亲们没了聚会的地方，便盘下茶馆，修旧如旧。同年11月1日，茶馆重新开张，取名“坤隆昌”。
△登记簿。受访者供图
六年间，茶馆没有一天歇业。即便是过年，姚元全若是不在，就把门敞开，让老人们自己来。茶叶放在哪儿，水怎么烧，老人们早已熟悉，像在自己家里一样。
姚元全说，店里有两样宝贝，都和这些老人有关。一样是记着老人家庭信息和联系方式的登记簿，另一样是他为老人们拍的个人相册。这些年，茶馆迎来送往，登记簿上红笔写的“已故”二字越来越多，相册里老人的皱纹又添了几道。
这段时间，登记簿的故事被一些博主拍成视频发到社交平台，坤隆昌茶馆一时间成了“网红茶馆”。11月1日，茶馆六周年那天，姚元全没办什么庆祝活动，只有一位新人看到网上视频，来这里拍了婚纱照。
茶馆老板：“等你好了早点过来，位置还给你留着”
老人：“下辈子再来”
姚元全最近犯了愁，眼看月中的集体生日宴就要到了，即将迎来91岁生日的张心宝，半年前摔了一跤，还卧病在床。
每个月16日，坤隆昌茶馆都会为当月生日的老人办一次集体生日，大家一起切蛋糕、吃长寿面。去年此时，作为当月年龄最大的张心宝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。
△去年，张心宝切下了蛋糕的第一刀。受访者供图
张心宝的名字在登记簿第一页第五列。首页早已泛黄起卷，上面已有六位老人的名字后面，被红笔标注出“已故”二字。
这是一块普通的写字板，夹着几十页A4纸，表格上写着“坤隆昌客人登记表”，上面有400多位老人的信息，包括名字、年龄、生日、家庭住址和家人的联系方式。
△登记簿首页。受访者供图
姚元全介绍，茶馆开业不久，就有了这份登记簿。当时一位老人突然晕倒，周围人都不认识他。120把人送到医院后，姚元全才发现，自己对这位老人一无所知，无从联系家属。从那之后，他便开始记录老人信息，想着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，能第一时间通知家人。
在姚元全印象中，张心宝过去每天来得最准时，“她几乎就是个报时器，看到她就知道是8点45分。”有段时间，张心宝没再过来，姚元全一打听，得知她摔倒了。他抽了时间去看望老人，跟她说“等你好了，早点过来，位置还给你留着。”
张心宝说，“过了十九再来。”姚元全不解，旁边的家属解释道，过了十九就是二十，“二十”谐音“二世”，意思是“下辈子再来”。
姚元全听了之后心里酸酸的。在茶馆，生死离别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。但只要能和这些老人们在一起，他们都是快乐的。
这个月的生日蛋糕怎么切，他还没想好。“是送到张心宝家中，让她切第一刀，还是在茶馆切完给她送过去？到时候再看吧。”
相册里的时间：他们来过，他们走了
除了登记簿，在姚元全看来，老茶馆里另一件最宝贵的东西，是他为老人们拍摄制作的相册。两样东西发挥着共同的作用：记录下这些老人在这世上存在过的印记。
二十年前，姚元全就喜欢记录孩子的成长。他有个习惯，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、用同一个姿势和孩子合影。茶馆开业之初，他就想着以同样的方式给老人拍照。
△小人书前的老张、老王、老陈和另一个老张。受访者供图
茶馆有一面墙，挂满几百本泛黄的小人书，全是老茶客从自家箱底翻出来的老物件。小人书前坐着老张、老王、老陈和老张。他们每天都坐在同样的位置。姚元全每天在固定点位拍一张照片。
三五天内，你看不出多大变化；再过十天半个月，会有一些细小的变化，比如有一天老张戴了帽子，老王换了件厚衣服，你会知道天气越来越冷；一个季度后，你看见衣服越来越薄，冬天过去，春天来了，又是新的一年；一年以后，或许还是这些人，或许有人离开了。
“多年以后这样一组照片，那就不是照片了，那是时间。”他说。
每集齐350张照片，姚元全就把它们装订成册，至今已经印了六本。“这些老头老太太们其实很在意我的画册里有没有他们的照片，他们希望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来过。”姚元全说。
△茶馆里的相册。受访者供图
今年2月，老茶客张志忠的妻子余老太来店里，问姚元全要相册翻。往常，夫妻俩总是结伴而来，这一回她一个人来。
姚元全在柜台忙着，余光瞥见余老太坐在门口翻相册。一开始她的嘴角还扬着，越往后翻，嘴角越往下压，脸慢慢地垮了下去。
姚元全忽然意识到，她是在找老伴的照片，可能是没找到。他拿起手边的相机，拍下了整个过程，“下次印相册，我给你洗出来，放到第四册里。”他告诉余老太。
△姚元全记录下余老太的神色变化。受访者供图
“我是来跟你道个别的，过了年以后也不来茶馆了，要去广东孩子家里过。你把老张的名字划掉吧，他走了。”余老太留下了这样一句话。
这样的告别，姚元全已经习以为常。他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，但也没有在余老太面前划去老张的名字。两天后，他拿出登记簿，在张志忠的名字后面用红笔标注“已故”。
“每一个备注，都是一次无声的告别。”姚元全说。后来的茶客翻看登记簿和相册，会知道曾经有谁来过，最后又走了。
渡人亦渡己
79岁的王永佐是茶馆里最早一批登记的客人。他觉得这个规矩很好，让他和家人都安心。他是地地道道的农民，孩子在成都打工，上了年纪后，儿媳妇喊他别种庄稼了。忙碌了一辈子，王永佐闲不下来，天天上街到茶馆里耍。
天刚蒙蒙亮，他就起了床，吃过早饭往茶馆走。从家到茶馆三公里，他单程要走50分钟。儿子想给他买辆老年代步车，他婉拒了，说自己年纪大了，不会操作。
8点左右，王永佐到了茶馆，把一天时间都泡在茶馆里打牌、扯闲篇。“光喝茶就两块钱一位，打牌一桌四个人就收四块钱。”他说。这是他一天为数不多的开销，有时打牌还能赢个一二十块钱。傍晚5点，结束一天的消遣，他到镇上买些肉菜回去烧饭吃。
日复一日，即便是下雨，王永佐也冒雨走来。前两天，姚元全问了他的年龄，登记表上还写的是六年前的“73岁”。茶馆有个规矩，凡年满80岁的老人，在店内喝茶全部免费。“老板大方嘛。”王永佐期待着明年。
△茶馆老人在喝茶。受访者供图
姚元全没告诉老人们，茶馆其实一直在亏钱。可真要是关了，这些老人没地方去，他也于心不忍。2019年，泥溪岷江特大桥动工修建。不久后，渡口取消，他没了工作。他在渡口干了13年，工资一千多块的时候，他还会资助两个学生。
他的微信签名写着，“我喜欢帮助别人，是因为曾经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人帮我。”这句话背后埋了一个故事，但姚元全觉得“不必为人知”。
△姚元全曾在渡口工作。受访者供图
从渡口到茶馆，姚元全觉得，这两份工作没什么不同，都是在渡人。他说，茶馆也是个驿站，老人们在这里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，“哪怕今天回去，晚上没有再醒来，那最后一天也是快乐的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吗？”
开业六年，姚元全从不担心老人在店里出事会被家人讹钱。曾有家属主动跟他说：“老人在你那里出了任何事，我们都不会怪你。”把老人送走后，家属还会请姚元全去吃席。在茶馆待久了，见多了离别，姚元全觉得自己也变得通透平和，更珍惜当下。
最近，茶馆里又有两位老人走了。姚元全舍不得划去他们的名字，“让他们过完今年再划掉吧，留点念想。”
潇湘晨报·晨视频记者吴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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